随笔:珍惜才能

随笔:珍惜才能

看到吴清源先生去世的消息时,我大概是愣了好一会儿。

并非全然是为了先生而伤心 —- 虽然这样说对先生太过无礼;非要说的话,我之前更喜欢李昌镐那样的棋手:冷静,残酷,像鬼神一般强大。对一个孩子而言,吴清源先生的柔弱是不可理解的。

令我伤心的,是我自己身上的某种东西,某种我早早便失去了的某种东西。时至今日,我已不清楚它是否还会回来。我能做的,只有以文字为刀,以解剖自己的方式来哀悼和忏悔。


我是小学时开始学棋的。那年学校忽然要求所有学生,在每周六必须选择一个学校开设的特长班。其实我最先选的是武术;但我显然并不擅长下叉或翻跟头,所以就插进了围棋班。

那时,年幼的我第一次明白才能意味着什么。仗着自己脑子灵光,在两个月的学习以后,我打败了班里所有的学生,包括学了近两年的高年级生。后来老师看到我同时跟三个人下棋,便决定每周找时间单独教我。在那之后,我就只和老师下棋了。

母亲觉得这样对我是不好的,便带我去了市里的培训班,在那里我遇到了另一个孩子。他比我小两岁,而学棋的时间则和我差不多。唯一不同的是:我每周学三个小时,而他则是在为他另开的一个班,每天学十个小时。

于是我们下了一盘棋。

即使在过去的一年里,他用我二十倍的时间学棋,我还是赢了。但我清晰地记得他的神情:那应该是年幼的我,第一次见到“不甘心"这样的神情。我新的教练说,这孩子下棋就是跟赌命一样。

在围棋班的日子简单而快乐,老师每天会讲一小时课,然后布置要背的棋谱和要解的死活题,其中便有不少出自吴清源先生的手。那时我会比大多数人早一个小时完成所有的任务,然后在班里的电脑上和其他手脚很快的学生玩“红色警戒”。老师有时会来一起玩,只是后来他也打不赢我了。

半年后我上了初中,母亲问我还要不要继续学,我说不要了—- 没有一点留恋。那个假期我参加了东三省的段位赛,其中一盘棋,以一位准专业段作对手,毫不意外地输得一塌糊涂

而那个孩子打败了他 – 在半年没见之后。那时的他,大概已经可以让我五颗子了。

再后来他进了聂卫平道场,而我从此跟围棋再无半点关系。母亲说你记住,你不是没有才能,你是浪费了才能,而这比没有才能还可怕。


如果我听得进母亲的话,那同样的故事也许就会少发生一些:在学棋以前,我被音乐老师发现有绝对音准,于是断断续续学了两年琴,现在也只剩下三首半曲子。在那之后我开始学习魔术,大概比琴和棋学得好那么一点,到今天却也荒废了两年多。

我时常在想,这些小小的天赋究竟为我带来了什么?也许,它们只是让我过早地品尝了胜利的滋味,使我渐渐确信,任何目标都同样轻松地达到。强大的感觉太过令人陶醉,让我越来越苛求效率,越来越吝惜努力,越来越害怕失败,越来越渴望轻易的成功。

即使在进入大学,见到了那些真正优秀的人们,我依然无法面对自己的弱小,只好用东拼西凑的光环掩盖自己的怠惰。

才能不值得被赞颂,珍惜才能才值得被赞颂。


去年夏天在加州时,我曾遇到两个年纪相仿德国人。相谈甚欢后,其中一个说想跟我学中文,顺便也想学一点围棋。中间的事情不在细说,到两个月后我回国时,他们已经能把中文说得像模像样;而围棋,我已经不是他们的对手了。

当我提着箱子站在宿舍门口时,他们用中文对我说:“就此别过,后会有期。”

那大概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敬畏。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,我能够接受自己的弱小了。因为我终于明白,傲慢的人是永远无法前进的。

和朋友们在一起时,大家总是会说自己喜欢“有趣的人”。我想,所谓有趣的人,就是能够对一件事情,或是一个人,投入全部身心的那种人吧。

即使这样做,看起来不是那么“有用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