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罢越绝书,印象最深的大概是“节事”两个字。
所谓节事,即是顺势而为;是善加保存而不肆意挥霍,顺应变化而不以卵击石。所以伍子胥来到吴国不能立刻伐楚,要呕心沥血让吴国强盛;吴国强盛了仍不能动兵,要等待楚国渐弱、楚王四处结怨,才能兴兵伐楚。而到了越国灭吴的时候,还要使用倒卖物产、进献美女、扶持奸臣的手段,来加速对手的衰弱。有人说越绝书是“复仇之书,多奇谋诡计”,也许就是因为这个。
不能做的事不做,不该做的事不做,合情却不合理的事不做,用在一时却不长久的事不做。天地之大,国家竟也要活得如此小心翼翼。“从心所欲、不逾矩”,这大概是世上最难的事儿了。
而大势的变化又是这样的迅速:越国的攻势,不过开始于准备厚礼向吴国买粮。厚礼之后是美女歌妓,美女之后是巧工良匠;伍子胥纵然明白,却敌不过安于享乐的王和目光短浅的同袍。眼看他起高楼,眼看他宴宾客,眼看他楼塌了;其亡也忽焉。
“彼为象箸,必不盛以土簋,将作犀玉之杯。玉杯象箸,必不羹藜藿,衣短褐,而舍于茅茨之下,则锦衣九重,高台广室。称此以求,天下不足矣。”越绝书里最可怕的武器,不过是一双象牙筷罢了。
读罢越绝书固然是冷汗直流,却也会对那些精彩绝伦的描写念念不忘。
国君的争夺,不如说是谋士的角力。越绝书对于伍子胥、太宰嚭、范蠡、文种、计倪乃至子贡,每个人都设专门的章节来记录;故事描写简直精妙至极。当读到“故子贡一出,存鲁、乱齐、破吴、强晋而霸越”时,几乎热血沸腾、不能自已。
越绝书里的人绝不是脸谱,而是活生生的人。勾践图强,就表扬他;勾践傲慢,就批评他;阖闾爱人,就表扬他;阖闾怠惰,据批评他。越绝书也没有符号化的好恶。伍子尚救父而死,求仁得仁,值得尊敬;伍子胥为报仇出逃,刚勇智谋,也值得尊敬。伍子胥为报阖闾之恩尽瘁于夫差,最后兔死狗烹,值得尊敬;范蠡深知此理,破敌以后功遂身退,也值得尊敬。
越绝书是一本小书;跟红楼梦那样的庞大叙事相比,越绝书只是一本小小的故事集,不经翻阅。而越绝书又是一本大书;越是细读,便越是能发觉它背后所隐藏着的巨大。
越绝书不只有一个作者;越绝书的作者们,谁都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。他们说自己只是贤人,而不是圣人;圣人才能著书立说,而贤人,只能做些有无意义的补充罢了。至于千秋功过,全都留给后人评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