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代袁枚所著《子不语》中有这样的记载:
对妖而言,无论道行多深,其实都无法化成人形。因为妖无法理解人情。既然从鸟兽而来,自然只在乎生存繁衍;除骨肉血亲之外,只有自己可以相信。
但也有作弊的方法:妖藏于深山,但见幼童走过,便化作清风耳语:“像不像?”若幼童失言说了“像”,妖便直接化为人形。
既成了人形,就能踏入红尘,就会经历许多事,遇到许多人。妖也会开始有喜怒哀乐,会渐渐懂得亲情、友情与爱情,学会给予、接受和失去。
不知不觉之间,妖也变得跟人一样了。只是妖往往想不清楚,当初为何要成为人呢?
可不管怎么说,它都变得更“像”了。
按照埃.弗洛姆在《爱的艺术》中所写,爱是一种能力,是通过学习才能够得到的。
推广开去,人的诸多心性,也是要通过学习来得到的。这里的心性,当然是指本能之外的那些。鸟兽可称“发情”,人可称“好色”,然而区别相对小些;唯有爱配得上“人”。同样地,人和鸟兽皆生而有良知良能,却还在质变之前。
依我自己的定义,只有在质变之后,人才可以称为“人”。否则,精致再甚,灵性不足,总逃不过“君子不器”这一关去。
良知有哪些呢?曾子曰:“夫子之道,忠、恕而已矣”。孔子不曾谈及爱,只谈及了信任和慈悲。而这两者,都并不来自理性。
读《西藏生死书》,知凡事的价值要在死亡面前考量。“赤条条来,赤条条去”,只是这样想,原来说不清楚的道理,也就通了。
儒家和法家相比,究竟好在哪里呢?儒家既没有完整的逻辑系统,也没有来自威权或信仰的强制力,只能依赖个体的悟性与觉悟。相比之下,法家明显更加可行。
可有一点,那就是人文关怀。
法家不信忠恕,法家的忠是赏罚之下的理性选择。若利害不相符,又谈何信任呢?
然而这份无来由的信任,正是我们作为人的根本,是我们与飞禽走兽所不同。我们的理性写在基因深处,却惟独靠着这份言传身教的“不理性”前行至今。
否则,我们的存在,就只不过是自然现象。
在苏联“末日复仇”核潜艇上,当美联邦的深水炸弹在四周炸裂时,按照两国专家设计的威慑体系,我们已从地球上消失许久了。毕竟,万弹齐发是船员们最理性的决策。
然而我们还活着。
我并非喜欢读书本身;我只是对于“人”这种存在,抱有莫大的兴趣。我试着懂别人,也试着懂自己。而在笃行上,我只是个新手。
我是谁?我是我亲人的亲人,朋友的朋友,老师的学生;这是我的社会角色,自当尽职尽责。职业而言,我雕琢数字以为透镜,来看到目力不及之处;我钟情于此。
我的道,和儒家更加相似些,栽培灌溉“善”而已。而我的本心,是感受一切,理解一切,并以此助人;倒有点穷天地理的意思,其实是走走看看罢了。两者不相同,所幸是一致的。
杨绛先生在《走在人生边上》里谈到,灵与肉要统一起来。对我,天理压倒人欲最好,人欲压倒天理也没什么;怕的是天理人欲搅在一起。心中的天使能够保护人,而恶魔是要伤人的。可他们长成了一个样子,我该叫谁出来呢?这就很危险。
笃行是唯一的出路。
对一条河流而言,无所谓来饮水的是牛羊还是豺狼。只要日复一日地流淌,就是福泽一方土地。
对一座桥梁而言,无所谓走过的是鬼魅还是神明。只要在风雨中屹立,就会让两个世界不同。
而对一座灯塔而言,无所谓照亮的是怎样的现实。有人需要看到,有人应该看到;而我就在这里。
若你能够承担,何必需要回报呢?若你无法承受,又何必勉强自己呢?做或不做,与他人又有何关系?众人皆有以,我独顽且鄙。
无论守护着桥梁还是灯塔,都是为了大家都能好一点,自己也是,别人也是,却不是为了它们能够给你什么。严于律己,宽以待人,你守着灯,别人承着光亮,这样就很好。要是这让你很累,退下来就好;总有人要去守,总有人会去守。我们人类就是这么才走到了今天。
处无为之事,行不言之教。
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,这是好的;可万万不能因此忘了为什么要做。自己走路是很辛苦的,有伙伴能一起走是非常幸福的。希望我们不会孤独。
圣人能平天下,贤人能治国,好人能齐家;可总归要从正心修身做起。至于做到哪一步,看悟性,看修为,看机缘,也看同道者。
天地太大,却要从一城一池争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