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几个月前忽然想读杨绛。在这之前,只看过她只言片语,隐约觉得是个平实可亲的人。
于是先翻完了《走在人生边上》;但我读书少,并看不太懂。我比较喜欢读故事,但不太喜欢虚构的故事,如小说;所以要么读史,要么读传。《我们仨》里都是小故事,读一半也能够放下,对学业正忙的我而言刚刚好。
虽然期间也读了其他书,但一本小书能读上几个月,对我还是第一次。要说为什么,大概是每次都要重新回味之前的内容,以至于往往就没能往下读新的。读《我们仨》像是听老奶奶拉家常;虽然相差了八十岁,可生活的乐趣,怎么会有不同呢?所以,我愿意她和我聊得久一点,哪怕唠叨些,聊了些重复的事情。
可故事总有讲完的时候。杨绛先生是很坏的;“家在哪里,我不知道,我还在寻觅归途”,讲到最后却只剩下这样一句话,实在令人肝肠寸断。我甚至都不知道这已经是最后一页。我不喜欢这种突然的结束。
所以还是想写点东西,算是作为回味吧。我大概也能够理解先生写《我们仨》的心情了。
读书种子 #
最喜欢的是钱瑗。读她出生之前的那部分时,我就每每在想:像钱杨这样的人,会生养出什么样的孩子呢?而后这个孩子出生了,伶俐得不寻常;父母亲人都既惊讶又喜爱,而我也能从字里行间分享他们的心情。我没有在现实中见到过这样的孩子,我很羡慕她身边的那些人。
母亲写女儿,写出来永远是孩子样。所以我不依不饶,又找来了其他人笔下的钱瑗来读,甚至翻了她的学术著作。但我不懂文学,看不太明白她的著作。这时看到的钱瑗,就都是严师益友的形象了。“春蚕到死丝方尽”,从前只是听,今天才算是亲见。几十年呕心沥血,到病入膏肓、皮肤溃烂甚至见了骨头还笔耕不辍,真的是耕耘到“丝方尽”了!
再回去读她的童年,感觉大不相同。之前的日常琐事,现在都有种“命中注定”的色彩。“她上高中学背粪桶,大学下乡下厂,毕业后又下放死清,九蒸九焙,却始终只是一粒种子,只发了一点点芽。做父母的,心上不能舒坦。”这哪里是不舒坦,简直是心碎了;而我也不禁跟着心碎。
而后,每当我读到她“呕心沥血”的片段时,都有些暗暗地恨她。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。不敢毁伤,孝之始也。”这样好的人,怎么却不珍惜自己呢!连杨先生也不禁问:“能偷点儿懒吗?能别这么认真吗?”,可她只是摇摇头。直到某天晚上我在半醒之中,想起一本讲曾国藩的书,里头有一句:“是因为不做不行”。这才忽然明白了。
回想杨先生写自己的生产,“竭尽全力也无法叫她出世”;终于出世后,也是“浑身青紫,被护士拍活的”。也许,她并不愿意到这个世界上来。而上帝也终于不忍,许她早点回去了。
格物致知 #
钱先生喜欢“格物致知”,我也喜欢。看旁人所作所为,揣测他们心中的所思所想,的确是件乐趣无穷的事情。不过,钱先生实在比我聪明太多,怕是可以透过肌肤直接看到骨头的。对我而言是乐趣,对他而言大概是痛苦吧。
所以每次读《围城》,总有种浑身发冷的感觉。就像是一觉醒来,发现四面八方的都不是人,而是野兽。而钱先生则不失时机地递过来一面镜子,让我看到原来自己也是野兽,连遮羞的树叶都被夺走。自己身上当然有男人的劣性,而竟然也有女人的劣性,也有愚昧老人和无知孩童的劣性,这未免太令人沮丧。“简直像是噩梦”,我以前常会这么想;但这是真实,而那些自欺才不过是梦罢了。
读过《我们仨》,《围城》的冷就更加明显了。《我们仨》是冬天清晨的暖被窝,而《围城》则是冰凉的洗脸池。被窝再好,人总归是要走到洗脸池清醒一下的。于是我忽然懂了钱先生对杨先生的情感。
看过钱杨年轻时的合照,觉得钱先生才俊,杨先生在相貌上则实在难说好看。可到了晚年,杨先生却好看得不得了。如此看来,漂亮女人的漂亮难以保鲜,原因在于漂亮女人有着不必读书的权利了。
胡萝卜 #
我是个俗人中的俗人。从前每听到谁拿了什么奖,心里就“咯噔”一下;后来听到谁进了大公司,谁去了顶尖学校,谁用了什么方法赚了大钱,心里也要“咯噔”一下;又听到谁和谁在一起了,谁和谁结了婚,心里也“咯噔”一下;我关心“天下大事”竟然如此。可自己一想,我也这样急着成家立业么?好像也不是。却不知“咯噔”这一下,到底为的是什么。只是总这样“咯噔”、“咯噔”,心脏难保不出毛病。最近勤奋锻炼、早睡早起,似乎才“咯噔”得少了些。
钱先生接到一官半职的邀请,每每吓得要躲,惊叫“那是胡萝卜”!换了我,怕是早被那胡萝卜勾出老远了吧。可我又厌恶自己的俗,以至于每当胡萝卜就要到手,又不敢伸手去拿了。像是方鸿渐,明明不爱苏小姐,却偏要温柔体贴一番,并想出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欺骗自己的大脑。我爱钱先生的“随性”,可我不敢随性。俗人只配自我约束,是不配随性的。只好下苦功夫把事情一件件想明白。
然而年代已是不同;彼时男女热谈几句都是满城风雨,而今“harmless sex”也可以是潮流,是生活方式了。钱先生最怕“胡萝卜”,可我们生在满汉全席里,谁还对“胡萝卜”感兴趣呢?如今我坐下来嚼上两根“胡萝卜”,想借此清清油腻的肠胃,竟也可以享受少许景仰的目光了。真是“物质极大发展”的大时代!
到底也是好事情。对俗人而言,是要先填饱肚子,才有精神附庸风雅的。现代人总在被满足了一切之后,莫名地生出一种空虚感来;而这空虚正可以刺激到现代人,让他们做些令上帝发笑的思考。那些网络中的男女大V,不也是常遍了各式的性爱,才转而思考爱情的含义么?经济的大发展,总要“有一部分人先富起来”嘛!
可富人和穷人,总归都是俗人,少不了“咯噔”的困扰。
梦幻泡影 #
我读到喜欢的书,常有种“越吃越饿”的感觉,以至于要片刻不停,一口气读完才肯罢手。可《我们仨》读来却有种饱足感,读过大可以心满意足。即使放下半晌,依然回味无穷。然而这满足是有尽头的。读罢最后一页,方知尽头何在。
一如人生。回想钱杨第一次相见,一个脱口而出“我没有婚约”,一个赶紧回答“我也没有男朋友”,真实比郭靖黄蓉还要羡煞旁人了。而后从两个人到三个人,一路“变出几种身份”,做夫妻、父女、母女、姐妹、兄弟、哥们、师生,虽看遍人情冷暖,怎么能说不幸福呢!但幸福敌不过时间,三个人轻易失散了。那时的失落,恐怕是读完一本书的千百倍了。
人生很长,亲人才是家,房子不过是客栈;而真正的家在另一边。钱瑗的人生走到尽头,父母同时看到了爱女的幻影。钱先生睁大眼睛,叫到:“叫阿圆回家去!回自己的家去!”而他自己,还要再陪爱妻一程,把这个梦尽力拉扯成一个万里长梦。
”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“。老人的眼睛是干枯的,流不出眼泪。到那时,谁也哭不出来了。原来三个人早就看透,难怪过得这样珍惜。
”绛,好好里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