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顶级天才,和另一个顶级天才之间,可以有多大差距?
我来讲一个故事。
我刚开始学运筹学(数学的一个分支)的时候,选了Craig Tovey教授的一门课。
Tovey教授是个神人。我们系大佬很多,而Tovey经常在一群大佬围着黑板争论的时候,路过瞥一眼黑板,说一句,这(么简单的)问题有什么好争的 …
我上他的课,实在听不懂,下课去缠着他问。他盯着我看了半晌,然后屏退左右,对我说:我没有别的意思(确实),但这个就是trivial(显而易见)的啊,我真的不理解你为啥不懂 …
总之就是学术老顽童。
打个比方,一流学者是能挖坑的人,二流学者是往坑里灌水的人;我这种苦逼博士,是在边上拍手叫好的人。
而Tovey是知道哪里埋着宝贝,然后让别人过来挖坑的人。
但Tovey说,他和自己的导师George Dantzig(音译大概是“乔治.丹齐格”)差得远。后者是可以引领方向的人,他只是跟随的人。
为了说明这一点,他给我讲了下面这些事:
Dantzig确实是个神仙,他写的一系列论文,奠定了运筹学这个学科最初的基础。可以说Dantzig是运筹学之父。
还有就是,Dantzig其实就是《心灵捕手》那个电影主角的原型。就是导师在黑板上写了两个统计学的著名难题,他来晚了,以为是给他留的作业,就花了一周给解了…
顺便一提,他导师Jerzy Neyman是个大宗师级的人物,是把“置信区间”这个概念引入了统计检验的人。
在Dantzig为了博士论文发愁的时候,Neyman说,你把你之前那两个问题的稿子找出来,拿订书机订一下就行了…
简而言之,这是个顶级天才。
所以当Dantzig做出了线性规划问题(运筹学基石)和单纯形法(解开线性规划问题的金钥匙)这些研究的时候,他一定是叉着腰的,是踌躇满志的。
他把这些研究拿给别人看,毫不意外地收获了无数“卧槽牛逼”。
于是他决定把自己的大作拿去给冯诺依曼瞧瞧。
那时冯诺依曼早已是学术界的“中神通”。冯哥说牛逼,那才是真的牛逼。
Dantzig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,需要一些更高级别的肯定。
和冯诺依曼的见面亲切而美好,Dantzig向着自己的前辈,娓娓道来自己的新发现。几分钟过去了,冯哥微笑地看着Dantzig,轻轻地说:
“快点,说重点。”
Dantzig觉得受到了冒犯。许多年后的回忆录里,这种小情绪依然若隐若现。于是他用了一分钟,一口气讲完了超级压缩后的所有内容,然后看看冯哥,用眼神说:你懂了么。
冯哥一拍手:“哦!你说的是这个呀!”
这里的英文原文是:“Oh that!”
当然,我也可以用另一种翻译:
“就这?”
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,冯诺依曼给一脸懵逼的Dantzig上了一堂课,讲了一套完整的数学体系,刚好能把Dantzig的新发现都装进去。
而这套理论,是冯诺依曼研究博弈论的时候顺手搞的。
我想不出太好的比喻,但大概类似于,Dantzig创造了人类第一台飞机发动机,拿给冯诺依曼去看。然后冯诺依曼掏出一台喷气引擎,说你看看,这玩意是不是和你那个挺像的 …
Dantzig:… 您也研究飞机呀?
冯诺依曼:不是,我前两天想造个火箭玩 …
当然,冯诺依曼是个情商智商都极高的人。当他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打击了Dantzig后,立刻跑到各种学术会议上对Dantzig大加赞美。
有人对Dantzig提了很难回答的质疑,冯哥还会亲自下场解围。
但那次见面给Dantzig带来的震撼,一直跟随他许多年,又被他写进了回忆录里。
对运筹学而言,Dantzig是一个极关键的人物。但其实,即使没有Dantzig,星星之火也早就到处出现了,燎原只是时间问题。
而没有冯诺依曼,很多学科何时出现、以什么形式出现,恐怕都要打个问号。他的降世,给历史的大河稍微改了道。
回到开头的那个问题,两个顶级天才之间的差距能有多大呢?
大概只有站在Dantzig那个位置上,才能真正体会那可叹的距离吧。